第四十三章:梦境

  

  我与佳奇又次见面了,话还未说就已经是掩面而哭了。“雅雯,答应我,你一定要答应我,要等着我啊!记住,等到五年之后我们再见面。在这五年内,我们谁也不要知晓对方的消息。”我听着,便冲着他使劲地点头,竟不去问他究竟,而心里却是激动万分的。“佳奇,让我们再坐在一起多呆一会,然后我们再分手,好不好?”我拉住他的手,向他提出要求。接下来,我便从箱底翻出一件最漂亮的衣服穿在了身上,他高大的身影便又立身旁,我们又并肩走在了一起,再次地他又将我的手紧紧相握。

  就在此刻,开门声吓了我一跳,我睁开眼睛,才知道原来只不过是做了一个梦。多想让这个梦能够延续下去,梦能叫人沉醉啊!

  自从与佳奇分手之后是做过许多梦的,可不是梦中的他稍纵即逝,就是他坐在一个屋子里不肯走出来,却从来没有跟我讲过什么话的。梦幻算什么?现实又是什么?人活着不会只有痛苦,而恰恰是为了追求人生的乐趣。要为自己奋斗,为自己的将来翻开一本书,并将昨日飘落的花瓣夹进书页里去。

  如今,我开始与周围的许多人交往,并跟好多人成了好朋友。与男孩子在一起,我也去高谈阔论,再没任何拘束了。多交朋友也好,这可以让自己离悲哀远一些。有时我很直率,看不惯就直截了当地说,即便别人不会全然接受,我也不会在乎。

  突然灵机一动,也不知是触动了我的什么神经系统,竟使我心里是如此的激动难抑。我活像一个走在沙漠之中的探宝者,当饥饿、劳累、绝望地躺在沙丘上闭上眼睛休息之时,在无意中睁开眼睛竟一下子被一束耀眼的光芒照得目眩起来。在躬身捡起时,却看见了拿在手里的是光彩夺目的宝石。于是,所有的疲倦与艰辛便一扫而光了。

  五年,那个梦中的五年!对,他不也对我亲口说五年之后我会变,而他还会是光棍一条吗?同样的五年,真的是很巧合。那时的他说的五年寓意何在?梦中的他又为何说让我等他五年?这也许根本就没丝毫的联系,仅仅只是我的思想上出了一点毛病。对吗?属于我的人生有多少个五年呢?五年之后,不再有梦,我们也都不再年轻。可我在这五年之内可以不恋爱,我可以等待着。从花开等到花落,从花落等到结果,直等到果实熟透了落在我的手掌里。

  接下来的日子,我显得沉闷了许多,那些已走远了的东西又重新来造访我,让我难以忍受。夜里又开始失眠,不觉中泪水又会滑落下来。许多要忘却的东西,而黑夜常常使它漫延开来,让我抹不去。有时,也想试着去结识某个人,好叫我忘却昨日的梦,可很快便明白我无法用这一颗心再去爱上另一个男子的,因为在我心里再没有一点的缝隙。忘不了他,我又怎能让另一个人来替代他?也许,因为我的等待,我失去了青春,失去了本该属于我的爱情。

  我极力想忘掉梦幻,活得现实一些。可为什么总也抹不去他的影子,那个让我的一颗心为之震颤的影子?握住笔,忧愁就爬上眉梢,淡淡一笑,无从知晓是悲是喜。

  我又如此的消沉,连同叹息声都显得极其沉重。去哭,去笑,又有谁知?一束花萎去,生命也随之凋零。而一个人死了,也只不过如此吧!说上一些荒诞无聊的话又会有什么意思?让所有的向往毁灭,把生命统统埋藏,余在这世间的也就只剩下了一把灰。世上少了一个人,多的也只是一把尘埃。冷眼看一下周围,一片虚空,一种寂寥,而心呢?早已被卷入了半空中,在狂风暴雨袭来时,心也就被跌落在了地上破碎了,而随即碎片也不知被风吹向何处。

  有一天,我竟与班长吵了起来,并还狠狠地向着他发了一通的火。我真的是得理不让人,对着他大声地斥责。周围的同事用一种很愕然的眼光看着我,我还依旧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一下子,我似乎把从前积蓄在我心里对他的愤慨与不满给一股脑儿全发泄出来了。

  心绪不好,看到不顺眼的事就爱发牢骚。周边的老乡又在生事,一群又一群地站在路口上截住了油田过往的车辆,来提出这样与那样的一些不合理的附加条件。我便生气地去诅咒一番。当看到一群来维修的工人只有两个人在干活,而其余人却坐在值班室里打扑克,我也忿忿地讥讽上几句以示不平。

  我情绪又到了走下坡路的时候了,我知道我不能让自己如此地下滑下去,我要让自己停下来,调整一下自己才行。

  “五 一”劳动节过后,天气变得渐渐燥热起来了。农民的麦田里开始呈现出一派的喜气,都争先恐后地探出它们的脑袋来。看来,收获的日子就要临近了。也许是今年的风调雨顺,再加上农民的辛勤劳作,眼前这一颗颗硕大的麦穗经风儿一吹就显得摇摇欲坠了。这夏日的风变得很热,似乎暑期正向人一步步走来,而这时的天空也总是湛蓝色的。农民的脸上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就像是母亲看着自己长大了的孩子。

  我喜欢这丰收的景象,喜欢这被风吹起荡漾起来的层层麦浪,喜欢这晴空万里的天空。这时,我也常常会倚靠在树荫处,来静静地感受着这一切。心里的烦闷与苦恼也就随之飞散而去了,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里的感慨与愉悦。

  “韩雅雯,你过来一下。”一个比我大上几岁的同事敲开宿舍,探过头对我说。

  “你现在找男朋友了吗?”当我走进她的宿舍还未等坐定,她便开口问。

  我想,她大概也像别人一样要给我介绍男朋友的,便不在意地对她说:“不必麻烦你了,我现在还不想找。”

  说完,我一脸温和地对着她笑着。

  “如果遇上合适的就找一个吧!你年龄还这么小,刚刚才只不过二十一岁,是不该想不开的。有了合适的,你也就不妨找一个吧!”她一副关心的样子劝说着我,完全摆出了一副过来人的架势。

  “我还不想找的。”我表决着,“真的,我现在觉得自己生活得挺好,也完全是自由自在的了。我很喜欢自己的这种生活,并不想要改变它。”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从不肯去尝试着真正结识一个人,你甚至从不对你身边的男孩子多看上一眼。这都是因为,你一直就没有从心里忘掉那个林佳奇。女孩子不能犯糊涂的,应该让自己清醒一下。”她如此地对我说。

  在我心里深埋着的东西被一个局外人一语点破,让我感到很难为情,也便在她的注视之下低下头,心里有几分不安。

  “本来我不想对你说,也许是我实在不忍心对你说吧!”过了一会儿,她有几分踌躇地说,“前些日子我休假在家,在周末没事时也常常会跟几个朋友去舞厅里玩玩的。在那里我常看见林佳奇跟一个女孩子跳舞,一副很亲密的样子。”

  “一个男孩子去跟一个女孩子跳舞并没什么。”我很是大方地说,而在心里却疼痛了起来,像立时扎上了一根刺。

  “那个女孩是他的女朋友,这是任何人都看得出来的,他俩都是一块来又一块走,看样子难舍难分。我在最初看见他们两人是在两个多月之前,当时我还不敢确认他就是林佳奇,因为我毕竟只在咱们这里见过他两次,并且记忆还很模糊。可是,就在昨天晚上他主动地跟我打招呼,我一下子就认出他来了。当我向身边的人问起他的名子时,果然也就证实了我的判断。没错的,真的是他。”

  听着他的话,我的心更加疼痛了起来,像是一个人举起一把剑向着我的心脏猛力地刺了过来,使我来不及躲闪,更是来不及呼救。顷刻间,我就躺在了血泊之中,微微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在我清醒了一些的时候,只觉得全身凄冷之极。我将头抬起来,从嘴里发出一阵冷冷的笑声,这笑倒让我觉得比哭还要苦涩百倍。

  “他林佳奇倒是挺快的嘛!”我讥讽说。

  对着自己,我痛苦地摇摇头。

  “我总觉得你们两人之所以会分手,是跟那个女孩子有着直接关系的。是因为那个女孩子的出现,才会导致你俩的分手。否则,他们的关系就不会发展得那么快。”她用一种十分肯定的语气说。

  也许是她的话正好触到了我心里的痛处,也许是我要在别人面前来挽回我剩余的一点自尊,我便马上大声地辩解说:“不,不会的。是在我离开他之后,那个女孩子才出现的。他是不会欺骗我的,不会的。”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便忙低下头来,伸出手掌来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而其实是在用手掌揩去眼角的泪水。

  不,我不能哭,我不能够让任何人看到我的眼泪。

  “那个女孩子漂亮吗?她是干什么工作的?”镇静片刻,我抬头问。

  “那个女孩子不漂亮,很一般的长相,只是她的个子要比你高出一点。具体是干什么工作的,这倒不清楚了。”她默默地看着我,轻声回答。

  她的话让我心里稍稍感到好受了一些,似乎是在我完全要跌倒在地上的时候,终于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支撑物。噢,那个女孩子只不过是个长相很一般的女孩子而已,就是个子比我高出一点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一个女孩子的大好青春是不能错过的,”她开导说,“人是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的。如今,他早早恋爱了,你也可以很快就恋爱的。他林佳奇又有什么好?”

  恋爱,来重新去跟一个男孩子恋爱吗?不,我不能。我怎么会让另一个人这么快就走进我的生活?我们从那最后的一次见面至今才只不过三个多月的时间,而他却将另外一个女孩子早早就拥入了怀抱中。刹那间,一切恰恰就在这刹那间发生了,让我震惊,令我迷乱。

  我踉跄着走回宿舍,关上门,一颗心已悲怆到了极点。他恋爱了,真的这么快就恋爱了。如果不是别人来亲口告诉我,我恐怕还活在自己所编织的梦里。为什么要告诉我?还不如让我一直蒙在鼓里的好。现实是如此的残酷,将我的梦境给撕扯得粉碎。与他分手后,我没有像现在这么痛苦过,也许是梦不曾彻底破灭过。可此时我的绝望已达到了顶端,也已经是万念俱灰了。

  极委屈,极想痛哭一场。我再也无法来强制自己吃进许多的饭了,我连一丁点的饭也吃不进去了。

  也许别人说的没错,那个女孩子早早就在他的生活中出现了。可怜的我,竟然还对他一往情深,却不知他的心早已另有所属了。这就是摆在我眼前的事实,让人无可质疑。在短暂的时光里可以把什么都忘掉,可以将一切都化为乌有,也可以冷冷地去看待一切再来重新拥有一个姑娘。而那个姑娘也不会像我一样的呆板,可以陪他天天跳舞了。

  我的脑袋几乎要崩裂了,这结局对我来说太残酷。一切的一切再也不可复原,所能留下来的只是一个爱情残梦。也许,随着时间什么都会忘掉,什么也都会变得不再是那么的珍贵,也是什么都可以改变的,可一切也未免都变得太快了吧!

  他忘了,将一切统统忘了,而我还沉醉在自己的梦境里。五年,我还准备为爱情等待上五年。而五年之后他恐怕也早已成了别人的丈夫了,而我只不过是一个痴子傻子,竟也相信五年后我改变自己他会选我做他妻子的。噢,不,也许我并不苛求他给我他的将来,只是他如此之快的恋爱了实在让我难以接受。一个人的感情为什么如此易变迁?为什么爱不能在心里保持得持久一些呢?

  什么爱情,什么许诺,一切都可以这样虚假,一切都可以来逢场作戏,一切也都可以显得如此简单。我所一直坚信的爱情连一点最起码的都不能赐予我,给予我的只有这无止境的悲哀和凄凉,让我呼吸起来都感到沉甸甸的。眼前一切是这样的模糊,到处是狂风,到处是冰窖,到处是血渍,到处是利刃,使我无缝隙逃走。

  人生的价值,何为人生的价值?我无法让自己再次洒脱起来,也终不能再笑。静静地躺在床上,心在一阵一阵地剧痛,而眼睛里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的眼泪了。

  感到什么都索然无味,感到什么都迷迷茫茫,感到什么都是一场空,感到走起路来都有气无力,感到死神在向着我一步步逼近,感到心在不住地颤栗,感到一时就会脑浆崩裂,感到该哭泣时却要去笑,感到明天活得远比今天还艰难。

  五年,有谁能告知我五年后会是个什么模样?五年,在我的生命里又会有多少个五年呢?五年里又有多少的事情可以发生可以改变?可为了仅仅那个五年之后的抉择,我会等的。不论忧喜,不论得失,不论虚实,不论一切可否行得通。

  再次回到自己的家里,妈妈不再对我抱怨什么。姐与姐夫也正好在家,我忙走向前将他们的女儿抱起,心里自是一番欢喜。当姐夫对我多瞟上几眼,我心里的酸楚就会越溢越多。姐姐也完全有了一副做姐姐的样子,只是她的目光是一种怜悯状的,让我感到很不舒服。第一次与家里的人相处得很融洽,没听到一句责备的话,就连责备的目光也不知已经躲藏到了何处。这些反而让我心里越发压抑。

  听着一家人的谈笑,我走出家门,走到外面的一片荒野中。在一块浓密的草地上我坐了下来,然后,再抬头静静地仰望着眼前的一片天空,看着有一架飞机在头顶缓缓飞过,看着它在飞过的地方划下的一条长长的白线,直看到这条白线在眼前渐渐消失。低下头来,叹息一声,再看着眼前不远处的几朵被太阳晒枯萎了的野花。

  “小雯,你陪我去看电影吧!”刚刚吃完晚饭,姐姐就在一旁对我催促着,“演的是台湾电影《妈妈,再爱我一次》,听人说,这部片子很棒的。”

  “不,我不想去。”我冲姐姐摇了摇头,“姐,你让姐夫陪着你去,不就行了吗?”

  “你姐夫原准备要跟我一起去的,可他临时有事又去不了。你看,这两张电影票还是他一大早排队买回来的呢!”姐姐抓紧我的胳膊,再次催促道,“快一点,陪我去看嘛!”

  “可以让爸或妈陪你去看的。”我在一旁建议说。

  “爸从来也不喜欢看电影,这你知道。至于妈呀,她还要留下来帮我看孩子。而雅杰一天到晚功课都忙不过来,又哪儿会有功夫看电影?在这个家里头,也就只有你一个闲人能够陪我了。”

  “我可以让自己留在家里给你们看孩子的,就让妈陪你去吧!”我倔强地说。

  因为我实在想让自己安静,再不想去接触到什么样的热闹场合,更不想让什么引起我的忧伤。

  “让你留在家里看孩子,我可是不放心的呀!”李宇宙站在一旁对我打趣说。

  我苦笑一下,只得硬着头皮应允了。

  走进电影院,人才刚刚在位子上坐定,电影就跟着紧锣密鼓地放映开了。

  随着电影剧情的逐步展开,过了没多久,剧中的小主人公就大声地哭泣起来,当他眼里的泪水流成了两道小溪流时,这似乎让整个世界都为他的眼泪所动容。这个小演员如此出色地演绎着,使他的表演也发挥到了极致。

  姐不由得将我的手抓紧,似乎是在寻求一种安慰,一种在悲伤时所要寻求的一种安慰。我将头转向姐,朝姐姐轻轻地瞥上两眼,只见她早已是泪流满面了。这时,坐在我另一侧的男孩子的眼里也闪着泪光,而坐在他身旁的女友已将头轻轻地倚靠在他的肩头低声抽泣起来,这男孩子便伸出自己的手掌去轻轻抚摸女孩子的脸庞,又一面嘴里在轻声说着一些什么。再向周围观望,似乎他们都被剧中孩子的泪深深感动了。而惟独我,依然是坐在这里无动于衷,一滴的眼泪也没有流。我是如此冷冷地看着这部电影,又冷冷地观望着这周围的人。

  这部富有悲剧色彩的电影终于演完了,我的手也又次地被姐姐拉住,随着人群鱼贯而出。

  走到街上,当迎面有一缕缕的微风轻轻地吹过来时,便让我顿觉空气不再那么的燥热与沉闷了。随着人们跟路灯距离的拉远又贴近,行人的影子也在不停增高与缩短中来回地转换着。路上有不少纳凉和散步的人,他们都显得十分悠闲而自得。

  “看一部这样的电影太让人感动了,真的很好看,哪天让李宇宙和妈妈也来看看这部电影。”姐一番感慨地说,“有好久都没看过这么感人的电影了,很让人感动。小雯,你说是不是?”

  “又有什么可让人感动的?剧中那个孩子的妈妈成了爱情上的牺牲品,她很可怜,但却不让人同情。这出悲剧是大人们一手造成的,却让一个无辜的孩子受到株连。结果,女人成了一个疯子,而那个男人却可以堂而皇之地去娶另一个女人为妻,过上了一种安逸的生活。可是,那个他曾经爱过的女人的后半生却在疯人院里度过。这世道可真不公平!为什么女人却要承受那么多的痛苦,而且还成为剧中最可悲的一个角色?我不感动,只为剧中的女人感到可悲而已。”我接住姐姐的话,淡淡地说。

  “小雯,你——”姐姐张口刚想要说什么,却很快又闭紧了嘴。沉寂了好一会儿,姐姐终于开了口,轻轻对我耳语说,“小雯,如果你心里不好受就索性哭出来好了,否则,人要老是把委屈憋在心里,时间长了就会憋出毛病来的。”

  “不,我现在很好。”我张口否认道,“简直可以说是好极了,好得是不能再好了,我又怎么还会有什么委屈呢?”

  “记得,从前的时候,你是一个最爱动感情的人,也是在我们这个家里感情最为丰富的一个人。读了一篇好文章你会哭,看了一个电视剧或电影你会哭,就连听了几句感人的话你都会哭。可如今,当别人都在被感动的时候,你却再也不能被什么所感动了,也再不会哭了。你整个人都冷冷的,冷冷地笑着,冷冷地说着话,又冷冷地观望着这个世界。小雯,我不想看到你这副冷冷的样子,这让我心里会说不出的难受。”说到这里,姐姐已经在哽咽着了,“我所喜欢的是从前的那个你,那个会流泪的你。小雯,你要记住,随着时间什么都会过去的,也是什么都可以改变的。”

  “对,是什么都会改变的,就像人的感情一样,是不是?瞬间里可以忘记过去,瞬间里可以转移自己的感情,又在瞬间里可以说着这样的或者那样的话。”我不由得冷冷笑着,又用一种冷冷的语调说,“从前的那个多愁善感的韩雅雯她已经死了,她的懦弱与眼泪也随着她一起埋葬了。”

  我知道,我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淡漠的,又显得是极其的冰冷。一颗心又苦又涩,真不知是何种滋味。

  姐姐这时伸出手来,轻轻地在我的肩头拍了拍。然后,冲着我,她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是她合上嘴巴,不再吭声了。也许是她真的不知道能够对我说上一些什么样的可以安慰我的话了。

  姐,你是该抱怨我责骂我的,就像你在当初得知我与林佳奇在谈恋爱的时候一样对我大发雷霆才对。你千万不该为我哭,真的不该哭,因为我一点也不值得你哭。

  接下来,我们两人都同时沉默下来,在沉默中走回家里。

  “电影好看吗?”一进门,妈妈就冲着我们姊妹俩问道。

  “挺好的。”我一边回答一边冲着妈妈轻轻笑着。

  姐在一旁没有言语,只是把向着她扑过来的她的女儿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并抬起面孔来看着我的一张脸,用一种十分焦虑的眼神。

  痛苦,此时我心里就只有的是一种痛苦,这是一种用语言无法来表达的痛苦。我的心变冷了,冷得让自己都为之发抖。温暖,似乎在这人世间再也没有一束能够照耀自己温暖的阳光了。

  是的,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悲哀的低谷里奋力挣扎着,让人苦不堪言。

  终于,我握住笔,坐下来给林佳奇写了一封信。一切我都可以不管它结果如何,也不管它又是否太荒诞。顾忌,我再也不能顾忌得太多了。否则,我真的会因为憋闷而发疯的。

  “佳奇:

  你好!好久没有给你写信了,真的是有好久了。你现在快乐吗?我不知道,也许我并不想知道。

  你记得吗?你说过我五年之后会改变,会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我希望那时的我是个快乐的人,也是一个充满自信的人。

  在五年之后,也就是在我们最后分手的那一个五年之后我会去见你。那时候,如果你还没有娶妻的话,我希望你能够给我机会,来让我做你林佳奇的妻子。倘若就在这个五年里你结婚了,或者说已经做了父亲了,我希望你能够带着你的妻子与孩子来与我见面。从此后,我也将永不会再见你了。

  只是,为了五年后的相见,我会等待上五年。在这五年里不要让我得知你的任何消息,就让我在极度的平静中等待五年吧!即便那只不过是一场梦境,即便现实会撕碎它,我也将会微笑着去迎接那一天。

  好了,再见了!请你不要给我回信!

  雅雯于1990、5、22”

  将信投入邮箱,我如释重负。从心里我默默为自己祝福:但愿他真的生活得不快乐,一点也不快乐!谁也不会了解我的这种复杂的心情,真是所谓的悲喜交加。仰视长天,就连同自己的笑也似乎不再是那么的苦涩了。这时候,在我的心灵深处,恰恰有的是一种欢畅,一种难言的快慰。也许是正在开始了解究竟是什么带给自己的这一份欣喜,也许又是在无味之中品尝到的某种甜蜜。也许,它什么也不是,又什么都是。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又怎么会给他寄出一封这样的信?

  几天之后,值班室里有我的信。没有错,是他寄来的。走进宿舍把门关紧,然后,我把信轻轻地拿在手中展开。

  “雅雯:

  你好!信已收到,你不让我给你回信,这一点我做不到。我觉得,我很有必要跟你好好谈谈。

  我的内心刚刚恢复了平静,你的这封信,使我的一颗轻松的心变得很沉重,身上仿佛被压上了许多的东西,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过。这星期我见到我的女友,将这件事告知了她,她使我内心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我谈恋爱没告诉你,只是怕伤害你。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使我们相识,我们志趣相投。跟她在一起,让我感到愉快、温馨。她很懂事,很善解人意。她很爱我,我想娶她,让她做我的妻子,来履行上帝给人安排的生活程序。我是个很普通的人,生活在现实的世界,尽管曾经有过许多浪漫的想法,归根到底还得面对现实。

  雅雯,虽然我们曾相爱过,可那毕竟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让一切都成为回忆。现在有许多的事情有待我们去做,我不想让自己沉湎于过去。对于生活,我有自己的一份理解与一份执着的追求。我是属于自己的自由自在之人,我也把所有的事情都看得很开。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对你说什么了,只想跟你谈谈现在。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糊涂,竟会有这么糊涂的想法。我说过,我们只能成为朋友,再发展是不可能的。难道你忘了吗?你现在做的一切是在尽情地折磨你自己,伤害你自己。我是说过随着时间推移你会改变的,我并不曾向你承诺要等你五年。这五年的时间对你来说太重要了,在这五年中你会结识新朋友,会找到一个好丈夫,会学到许多的东西。

  破镜不能重圆的,即便我违心地跟你在一起,你想生活能好得了吗?许多道理你都明白,我就不多说了。最后,希望你能面对现实,走出过去,走向新生活!

  1990、5、27”

  看着他这封没有署名的信,我心如刀绞。在痛苦不堪中,让我似乎一直感到了他的嘲弄,还有属于那个女孩子胜利的微笑。

  我真是蠢,竟凭着一时的冲动给他写去了一封极无聊的信。难道让他来告诉我:他恋爱了,并一直生活在快乐之中吗?生活已经是太捉弄人了,难道我还嫌生活对我捉弄得不够吗?来让人笑我的稚气十足?让天地对我张开一条缝,让我挤进去?重重地去掴上天一巴掌,来责怪他的不公正?

  噢,太累了,我已经累得喘不气来了。

  五年的光阴对我来说极其重要,也许对我一生都将影响巨大。我不会为他林佳奇来浪费我五年的青春,类似的疯话傻话我永远也不会再讲。因为他不值得我为他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一个不会看重我的人,我也不必再去抬举他了。什么都有待于忘记,也不会有什么再度来伤害我了。既然他已经不再爱我,我就再也不会死心塌地去爱他了。我所爱的人,他应该首先爱我,否则,我就拼尽全力将我所有的情丝斩断。

  欲哭无泪,欲喊叫无声。我神魂颠倒的爱也该到此为止了。把他所有的美好都化为泡影,把他高大的身影从心头擦拭去。我必须得彻底忘掉他,即便如何不得已我也要强制自己做到这些。

  装作镇静,可又是如此艰难。想哭,可似乎我眼里的泪已早早地流干了。从心里竟如此恨他,甚至是鄙视他。他如此之快就忘了我,忘记了我们共拥有的时光。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整个脑袋里一直是昏昏沉沉的,便独自一个人跑到楼顶坐着,心里的憋闷似乎让我在即刻之间变成一个疯子。于是,便又坐到电视房里去,跟别人一起边看电视边说笑,暂且来排遣掉一些悲哀。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心底的悲哀,只想一人静静地忍耐。我必须得让自己看开一些,想得长远一些。我真有些怕自己会成为一个疯子,成为一个让世人取乐的笑柄。本来是睁着双眼,却又总觉得有许多的陌生人在跟我说着话,没完没了的。

  我必须得忘掉他,彻彻底底的忘掉他。尽管他对于我来说从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了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可我必须得强制自己忘掉。为了这种忘却,我还必须得把对他的爱来变为一种对他的怀恨。这就像是属于人身体上的某一个部位,它本来是与你息息相连的,可却在一天又不得不与你永远的分开了。就像你身体内的五脏六腑,它们本来一直在维系着你的生命,可有一天却突然发现在它们之中的一个很重要的部件发生了恶性病变。为了要保全自己的生命,让自己继续地活下去,你就必须得彻底地切除掉它才行。即便这对于你来说将会是一种生命的冒险,你也必须得这样去做的。从此之后,也许在你的生命里还会时时感到失去它所带给你的诸多不便,甚至这种残缺还会让你疼痛难忍,乃至会伴随到你生命的终结。可这一切,都是为了获得一个新的生命而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从今起,只想他再不会影响我的生活。现在,我要抓起笔,来给自己的过去画上一个重重的句号了。

  “雅雯,你知道林佳奇现在的情况吗?”过了一些时日,一个走在我身旁的朋友来低声问我。

  面对着她,我轻轻点了点头,笑而不语。

  “他可真是没眼光,也太让人生气了。”她忿忿不平地说,“我不知道,他怎么会舍得你?他又能到哪儿去找一个像你这么好的女孩子?我真是看不出他找的那个女孩子会有什么好?以后,他一定会后悔的。”

  “不,请你不要这样说他。真的,他一向很有眼光,那个女孩子也同样有眼光的。我想,能被他林佳奇看上的女孩子一定是个好的女孩子,我要祝福他们!倘若有那么一天他们结婚了,我从心里会替他高兴的。”我笑着说,又摆出一副洒脱的样子来。

  这时,她瞪大了一双眼睛,用一种很愕然的表情看着我。这副神情显得很疑惑,起码的是不能理解。

  “雅雯,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呢?他能这么快就将你给忘了,你应该去恨他的,又怎么能祝福他呢?”

  “我爱过了,也恨过了。所能够剩下的,也就只有祝福了。”我如此狡辩说。

  我的诗作在与日俱增,这是如今最让我引以为豪的事情了。来跟朋友朗诵我自己写的诗,这成了一件让我最快慰的事。我知道这世上本就不存在什么很轻松的成功,而成功又往往跟艰辛相连。我不知自己的将来如何,只是我会尽力。

  是我的名子,没错,被印成铅字的名子!我的两首诗在一本杂志上发表了,很是让人为之振奋。读着自己被印成铅字的诗,我激动起来。我把它拿给朋友们看,确有几分炫耀之感。

  在寂静无声的夜里忽然坐起,捧住这两首诗来读得个仔细。默默中呆立许久,便再也没有了一丝的激动,而接踵而来的恰恰是一种失落。在一份获得中却总感到的是更多的失落,我的眼中也总是包含着一个失败者的失意。它没有带给我欢喜,更没有给我带来一份愉悦,反而让我觉得我做错了什么,像在众人面前公开了我一直深埋在心底的一个秘密,这是我心底深处的一种悲哀。

  一生的幸福,我不知谁会将它带给我,更不知这世上有没有真正的幸福。也许这人世间能带给我幸福和欢乐的人根本不存在,我也根本没必要去费太多的心思。

  我不知自己怎么了,一谈及自己的个人问题就会说不出的倦,哪怕连一点小小的尝试也不肯做的,好像得上了一种难治愈的“厌恶症”了。时常会记起佳奇,记起他所带给我的喜悦以及这无尽的悲哀。我总是想向前走,总是想有一天会走向遗忘。可等我终于疲惫地停下来,才发觉我原来只不过是站在原地打转,而周围的人又似乎在嘲笑我,就连我自己好像也在嘲笑自己这个傻瓜。

  将来的生活摆在我面前的不知是一副什么样的面孔,我想,即便它是可憎的,我也决不畏缩。如果它对我笑着,我也还给它一个微笑;如果它对我哭丧着脸,我还是要还给它一个微笑的。倘若在人生长途上我注定是要走一些曲折的路,要经受一切的坎坷与不幸,那就让我勇敢地来承受它好了;倘若所有的不公平的对待也是我必然要承受的,我也将会很坦然地接受。我相信这人世间并非全是险恶,我更相信明天变得会更加的美好。

  是的,不必把自己看得那么不幸,也不必为一时的失意而自抱自弃,更不必看到一阵风刮过就以为要下一场雨。

  秋天悄然地来临,在这时,弟弟雅杰收到南方的一所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很快就要去报到了。我的诗作也似乎到了一个收获的黄金期。这样以来,我的心情也总会充满着一种愉悦。

  尽管我对一切装作满不在乎,尽管我显出一副洒脱的样子,尽管我表现得视过去如过眼云烟……,可一切都已无法更改。我一次次在朋友面前否认不再爱林佳奇,可在我心里却是一时也未能淡忘过他。思念无尽头,悲苦无边际。为了忘却,为了所信仰着的某种东西,我为他祝福。并向人宣布:他跟我所寻找的恋人根本就不是一个类型的人。这只是因为他又重新拥有了爱,而且又是在时间上显得过于的仓促了。可我是爱他的,因为爱他才让我很难接受这个事实。这是如今的我不得不承认的,尽管我一再否认。我希望他能够获得幸福,一种真真正正的幸福。若是有一天他有了一个幸福的家,我会从心里很欣赏。我也将把我所有的怨恨都推向天边,永远不再提及。因为正是爱才让我变得富有,也使我从此获得了新生。

  在寂寞无助与夜色苍茫中,我总也无法来摆脱孤独,一种在感情上的孤独。当深夜里又在辗转难眠的时候,我也总要幻想一番。

  从心里我希望那个女孩子不够爱佳奇,或者是佳奇根本就不会爱她。我甚至从心里希望他会遇上一些什么倒霉的事情:比如,得了一场重病,或是一场意外的事故,致使他的腿伤残了或者是两眼失明了等等。由此,那个女孩子会离他而去,也以此证明那个女孩子对他的爱并不是很深。而这时的我会毅然走近他,冲破世俗的种种阻挠,让他能真正认识到我的爱会有多深,也让他能看到我的自信和坚强。我也可以来向他证明,我韩雅雯不仅仅只是爱他的潇洒与风度的。这样,在他面前我就可以给爱情与幸福一个最好的诠释了。

  好一段日子里,我都会沉醉在这种胡思乱想之中。可当有一天自己从这种冥想中走出来,才认识到自己的可悲。一个完好无损的林佳奇我得不到,便想着能让他拥有不幸,然后,我便会与不幸的他结合。这似乎带着一点救世主的味道了。

  思来想去,还是希望他一生平安吧!